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詹德斌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
朝鲜半岛的紧张对峙态势，短期内恐怕难以降温。
2月8日晚，朝鲜举行建军75周年大型阅兵式，劳动党总书记、国务委员长金正恩出席仪式。令外界关注的是，新型洲际导弹亮相阅兵式。虽然官方没有透露该型导弹的具体型号，但报道中透露的语气显然是极其强硬的——“是朝鲜核对核，正面对决的展示！”。
相对的，韩国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与朝鲜的口水仗也打得“有来有回”。同时，尹锡悦政府试图从外部得到更大支持，加强美韩军事同盟，引入北约因素。
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和美国防长奥斯汀近日接连访问韩国。两人到韩国“拜年”显然“没安好心”，除了对朝鲜发出强硬言论，还要求韩国向乌克兰提供杀伤性武器。这给本已十分脆弱的半岛局势增添了新的变数。
朝韩再次转入“敌对”状态
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2022年底举行的劳动党中央八届六中全会中宣布，将在新的一年里“以强硬对强硬”、“以核制核”的基调处理对韩、对美关系，并明确将韩国设定为“主敌”。鉴于尹锡悦政府上台后也将朝鲜定位为“主敌”，所以朝韩关系不仅在实质上，也在形式上再次转为“敌对关系”。
李钟燮和奥斯汀召开联合记者会，图自韩联社
金正恩还指示军方，要几何级数般地生产战术核弹头，加快研发具有快速反击能力的新型洲际导弹，并在4月份之前发射军事侦察卫星。金正恩还暗示，发生武力冲突后将使用核武器进行反击。在金正恩发表强硬言论的同时，朝鲜在2022年最后一天和2023年开年第一天分别向日本海发射了3枚和1枚类似导弹的“600毫米超大型多管火箭炮”，并展示了追加移交的30辆发射车。金正恩公开表示，该款火箭炮可搭载战术核弹头，而且射程可以覆盖韩国全境。此言无疑令韩国感到不安。
对于朝鲜的言行，韩国自然不甘示弱。韩国总统尹锡悦1月1日断言，朝鲜今后会在加大核导威胁力度的同时，采用多种对称和非对称的手段持续发起挑衅。他要求军方，要“不惜一战，对敌人的任何挑衅行为予以坚决回击。”尹锡悦还在外交部、国防部的新年工作汇报会上公开提及“自主核武装”的可能性，并再次要求军方要具备千百倍报复性打击朝鲜的能力。
由于总统是三军统帅，总统的话会被军方视为命令执行，所以未来再次出现类似情形时，很可能导致韩军做出过激反应。尹锡悦的话也会被朝鲜视为恐吓和挑衅，刺激朝鲜采取试探措施。实际上，韩国军方已经形同获得了尚方宝剑，声称如果朝鲜采取直接挑衅，将从行使自卫权的层面毫不犹豫地给予坚决有力的报复。韩军还严正警告称，如果朝鲜动用核武，就等于自取灭亡。在听取统一部的工作汇报后，尹锡悦又心血来潮地声称，“统一会突如其来”，要求相关部门做好“以韩国的体制为中心”实现统一的准备。
历任韩国总统都胸怀实现统一大业的抱负，保守政权的总统尤为明显，但除了激怒朝鲜之外，最终都不过是白日梦。尹锡悦关于统一的言论与当年李明博总统的话如出一辙，堪称2.0版。李明博2011年6月曾公开表示，统一会像小偷一样不知不觉地到来，可能在深更半夜到来，所以一直要做好准备。为此，李明博曾指示征收统一税，还设立了统一基金。
韩国前总统李明博（新华网资料图）
众所周知，李明博政府换来的不是统一，而是朝韩关系的破裂。尹锡悦政府也不会例外，况且越来越多的韩国人对统一不感兴趣，特别是年轻人，因为在他们心目中生活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朝韩决策层之间不断释放强硬信息还只是个开头，因为今年对朝韩两国来说都是“大年”，“好戏”还在后头。
一方面，朝鲜要高调纪念“祖国解放战争”胜利70周年，还有建军、建国75周年，必然会全力推进劳动党八大、八届六中全会等下达的新武器研发任务，也包括可能实施传得沸沸扬扬的第七次核试验。
另一方面，韩美今年也要纪念建立同盟70周年。目前仅大大小小的韩美联合军演就安排了近40场，其中必然有朝鲜敏感的演习科目和战略武器炫耀。1月9日至13日，韩美已经举行了新年第一场联合军演。韩国陆军首都机械化步兵师闪电旅和韩美联合师斯特瑞克旅等部队模拟了攻占夺取朝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演习。
除了韩国和韩美的各种军事行动，韩日也在讨论如何实时共享朝鲜导弹发射情报，韩美日三国也将加快推进军事合作，其中不乏多次举行联合军演的可能性。考虑到朝鲜2022年的应对特性，今年朝鲜也将积极反制美韩采取的针对朝鲜的军事行动。可以说，每一件事都可以成为冲突的引爆器，成为引发战争的火星。
北约与美国火上浇油
朝韩关系本已十分紧张，半岛局势本已十分脆弱。然而，北约和美国两架全球最强大的战争机器却踩着油门不放，甚至要将朝鲜半岛也卷入俄乌冲突，这无疑加剧了朝鲜半岛的紧张态势。
1月29日，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访问韩国。鉴于尹锡悦政府正推进强化与北约的关系，所以韩国对斯托尔滕贝格的来访也高度重视。不仅外长朴振和防长李钟燮相继与其举行会谈，总统尹锡悦也专门安排会见，并嘱托北约发挥作用“挫败朝鲜挑衅的意志”。
韩国总统尹锡悦与北约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握手合影，图自韩联社
斯托尔滕贝格则回应称，朝鲜核导力量可以覆盖北约所有成员国的领土，而且朝鲜向俄罗斯提供了火箭和导弹。因此，朝鲜不仅对“印太”地区，也对全球构成了严重威胁。斯托尔滕贝格就是要论证北约与韩国的安全紧密相连，所以顺理成章地敦促韩国也应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此前，韩国政府坚持只向乌克兰提供经济和人道主义援助，对直接提供杀伤性武器持谨慎态度，毕竟俄罗斯也是韩国的近邻，并且在朝鲜半岛和平稳定方面扮演重要角色。
斯托尔滕贝格前脚刚走，美国防长奥斯汀就接踵而至。奥斯汀身子还没有到就通过媒体宣称，向美韩任何一国发起挑战就等同于向美韩同盟发起挑战，并敦促韩国要同美日站在一起以“增加安全感”。
在随后举行的会谈和会见中，美韩防长发出了一系列对朝强硬言论，当然也是为了消除韩国内对美国核保护伞的不信任，如双方决定尽早修改完成“量身定制的威慑战略”（TDS），并在2月实施模拟防御朝鲜核攻击的“延伸威慑手段运用演习”(DSC TTX)。美韩还决定在今年进一步扩大和加强联合演习的规模和范围，例如，在上半年举行的“自由之盾”（Freedom shield）联合军演将首次连续实施11天。奥斯汀还扬言，今后将继续向朝鲜半岛出动第五代战斗机F-22和F-35以及里根号核动力航母战斗群等类似的战略武器。
除了公开发表针对朝鲜的言论，他们无疑也讨论了如何对付中国和俄罗斯，特别是拉韩国入伙提供武器支持乌克兰。这必然给朝鲜半岛的和平稳定增加新的变数。
在此之前几天，朝鲜劳动党中央副部长金与正也曾发表谈话，批评美国把大批军事装备投入乌克兰境内“越过了红线”，并表示“朝鲜将始终跟俄罗斯军民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朝中社1月30日则发表署名文章，谴责斯托尔滕贝格此行是在向韩日两个帮凶灌输“中国威胁论”，炮制用来维持其霸权地位和秩序的“亚洲版北约”。可以预期，朝鲜近期也将以某种方式对奥斯汀的访问做出强硬回应。
朝鲜方面2月2日做出的回应，图自朝中社
尽管嘴上否认，但打造“亚洲版北约”无疑是北约想法，更是美国穷思竭虑在做的事。如何打造亚洲版北约有多个说法，有人说基于朝鲜战争的残留“联合国军司令部”进行改造，有人说在美日韩三边合作基础上进行扩充，还有人主张把美印日澳“四方安全对话”（QUAD）正式化。可以说，任何一种可能都存在，任何一种方式都在推进中。美国前副国务卿比根就曾公开提出过最后一种设想，但并没有得到积极响应。因为无论哪一种想法都是冷战思维在作祟，目的是组建反华小圈子，这自然得不到本地区国家的支持。
朝鲜半岛最需要的是“冷静”
朝韩双方激烈的口水战和美韩咄咄逼人的政治、军事态势，令人担忧2023年的朝鲜半岛很可能会迎来近五年来最大的不确定性。因为就在2017年，朝鲜曾频繁试射中远程导弹，实施第六次核试验，导致美国航母等战略武器频频到半岛示威。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还在联合国扬言“摧毁朝鲜”，致使半岛局势一触即发。2018年初，金正恩曾威胁说，整个美国本土都在朝鲜的核打击范围之内，核按钮时刻放在其办公桌上。特朗普则回应说，自己的核按钮“比金正恩的大得多”。朝美之间相互比胆量，玩起了胆小鬼游戏，曾一度令全世界担忧。
有幸的是，当时还有不少有利的因素可以制约冲突的发生，使各方发出的激烈言辞只是停留在嘴炮上。
从半岛内部来看，当时的韩国是文在寅政府执政，适逢韩国主办平昌冬奥会；朝鲜也主动宣布“完成了核武力建设的历史大业”，使核导试验告一段落。在韩国的斡旋下，朝鲜高调派团出席冬奥会，一举扭转了朝韩之间的紧张局势。
从半岛外部来看，特朗普剑走偏锋，对于同金正恩举行首脑会谈和解决朝核问题兴趣十足。重要的是，当时中韩两国围绕“萨德”问题达成了“三不”共识。文在寅访华之后，中韩关系有所恢复，而且中韩两国在如何化解朝核问题、促进朝鲜半岛和平发展方面存在诸多共识。中美、美俄关系也都处于合作多于摩擦的时期，至少没有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于是，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朝鲜半岛的局势峰回路转，维持了至少三年的消停。
2018年4月27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左）在板门店跨过军事分界线，与韩国前总统文在寅会晤。（新华社发）
然而，今年却没有那么幸运。今年的朝鲜半岛已经不是5年前的朝鲜半岛，今年的世界局势也不是5年前的世界局势，至少目前看不到半岛局势柳暗花明的希望。朝鲜启动了新一轮核武力建设的进程，韩国是打着“以实力求和平”的亲美保守政权执政，拜登政府缺少与朝鲜对话的诚意和动力，中美、俄美矛盾则日益尖锐。特别是，朝鲜和韩国都用“新冷战”的思维看待当前的国际局势，并且明确在俄乌冲突和中美斗争中选边站队。这使朝韩之间的矛盾缺少化解的内生动力，也缺少缓冲的外部力量。
朝鲜也好，韩国也罢，每一方都有强军备战的充足理由，也都把责任甩锅给对方。说来说去，都是容不下对方，缺乏政治互信。朝韩都应强化自身的安全，但显然不能牺牲对方的安全，更不能牺牲和平来换取安全。由于朝韩相互将对方定性为“主敌”，并且掐断了大部分交流渠道，而且双方都处在“气头上”，很容易被一点点偶发性因素点燃。因此，越是在这个时候，双方越需要冷静，而不是放狠话。这既是责任，也是智慧。朝鲜半岛的和平与安宁不仅是朝韩双方的事，也事关本地区的繁荣稳定，所以各方都应该为促进本地区的和平、稳定、繁荣而努力。
